汪乙好久没有那么生气了,悦然曾和他说:“你可能是一个不会发脾气的人,无法想象你会发脾气。”不是的,汪乙一直是一个积压了那么多情绪而无从释放的人, 发火是他内心最大的释放,也是他为人处世最大的禁忌。
他生气的来源是一个人,事情要讲回到四个小时之前。
人们常常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些金融街走出来的上班族们,“班味”,这个词不好,因为“班”这个字容易让人联想到“班房”,而“味”又表现出了那么多的轻蔑。“味”在大多数人际关系里是微妙但偏向美好的,我们常常因为女孩身上的香气,男孩身上的干净而感到心动,但当这个味道变成轻蔑的带有贬义的时候,“味”本身变成了一种亵渎。就像“班味”带来的那样,无关身份,无关信仰,无关实际,就是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气质,带着那种浓重的阴郁和无可解脱的厚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但现在的汪乙,就是一股子“班味”,他刚刚结束了无法避免的夜班,然后一个人惯性似的走到了习惯的啤酒屋。他的好友和他说,戒酒,神清气爽,他不听。悦然和他说,你酒后是个疯子,他感到了内疚,但他不听。带着一股子“班味”的自己,找不到自己情绪的出口,找不到自己立身的理由,向四下探索都是死路,习惯,成了自己唯一可以走的路。
好在,啤酒屋是他的“自留地”,这里有美丽热情的老板娘,有沉稳交心的厨师长,有单纯真诚的吧台小哥,有从小认识的板娘闺蜜,每个人都是真诚的,没有人会说“汪总,你怎么又来了?”他们只会轻轻地给你递上一个杯垫,把酒吧LOGO那一面若无其事地翻过来,露出写着“jia”的那一面,对他说,“欢迎回家”。这是一个虚弱愚蠢,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仪式感。这个仪式感足以把一个金融街走出来的深沉的40岁男人从深渊拉出来,然后让他露出探寻渴望的目光,对着周遭真实存在的世界说一句:“我在。”
但今天这个地方不是那么自在,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毁掉了一切。
老板娘是一个那么令人向往的美丽的人,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过往,虽然显然她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女人。但“不说”,是这个向往中最美丽的平衡,没有人不想知道,但没有人想真正知道,仿佛一旦打开那个灰蒙蒙的盒子,一切美丽都会塌缩成一个需要消化的现实。但大多数人,包括汪乙,根本不是来找寻现实。他找寻的是那个明明恐怕自己也认得出来,但就是不肯承认,但仍然当做依靠的山田君,那个所谓的自己的一隅。
所以他不喜欢那个带着她过往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老板娘生日的夜晚。他感到厌恶。不,也许开始不是厌恶,只是好奇,只是想探寻这个人到底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复原什么,会戳破什么。戳破对于汪乙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就好像在一个若厚若薄的冰面溜冰,没有人不好奇冰下的鱼虾和水流,但没有人希望博冰会产生裂空。
可惜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搅动湖面的鲶鱼,是一个吹散浮云的乱流。她用沉重的过往和高傲的姿态,不断在表现自己的悔恨感和表现自己的高傲感中盘旋。她用自己在老板娘生日的不速之客闯入的身份,当做她今天存在的理由。她希望全世界都谅解她的出发点,是她高傲的姿态——我有钱,我哥是个双向情感障碍,我哥辜负了你,我是认可你的。但她同时对身边所有的人都输出着自己的优越,“我是认可你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给你投资开饭店,我是认可你的;你是金融业的,我给你存1000万,我是认可你的;我给你买几百万的保险,我是认可你的。当她物化了老板娘身边的每一个朋友,包括汪乙的时候。汪乙的怒火就无法再能够压抑住。
汪乙是个公平的人,他热爱每一个他认可的人,他觉得任何人交往的本质是心灵,无关社会地位、职业、阶层,就像他对悦然的感情一样,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他的灵魂始终那么坚信着。
所以他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女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带着自我感动的情绪,向周遭所有人宣誓自己的世纪和解,但不过就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罢了。汪乙忍不住对她说:“妹妹,你听我说一句。人和人的认可,是互相的。今天不是你认可她,你们就世纪大和解了。”那个女人说:“汪总,我认可你,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要加你的微信。”
汪乙转身离去。
回家的路上,汪乙有些难过,他应该维持自己的温文尔雅,他应该坚持自己的阿谀奉承,他应该保持好自己的职业形象。
就好像悦然说的:“其实你我没有什么不同。”他曾为此深深感动并无比认同。但没有悦然的日子里他无法让自己再保持住一点点的理性,他想发疯,他想生气,他想告诉这个自以为是的,用钱认可一切的傻逼:
“你,根本不懂人间一切的互相认可,你根本不值得拥有友情,你对你丈夫的盲从永远不是你真正获得的爱情。”
然后汪乙叫了代驾,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陷入自责——
自己,又是带着怎样的傲慢,失去了自以为轻取的一切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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