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简按了下耳边蓝牙7.0耳机,老钱特地打来电话说了,又有一批货今天要发出去,大概是上个季度总量的一半。他有点奇怪,嘀咕着放下手上的pad,还没锁屏的屏幕上在光洁的瓷砖上折射出了一张复杂的统计表。“今天的数量特别多,接到大单了”,他有点高兴,重新带上袖套,通过AB门走进了冷冻太平间。

他从角落一个冷冻抽屉门里拉出一个铁杆,这个杆子的拉手在门的下面,门上另外有一个拉手是用来开门的,而这个拉手隐藏在底上接近地面的地方,一般看不见。就像魔术师变兔子的笼子一样,他拉出了两根小铁杆,类似旅行箱的加长拉手。铁杆的中间架着一层薄膜,正常情况应该藏在抽屉托盘的下方。薄膜的上面分成了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面放着一块一平方厘米大小的微型闪存片,密密麻麻整齐排着大概数十片。他简单清点了一下,“还缺1片”,心里这么想着,关上了暗格。在旁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托盘,上面躺着一具刚来的尸体。

他熟练地把尸体托盘移到滑轮床上,然后推出冷冻室,关好AB门,把尸体搬到解剖台上。太平间门口的液晶屏上显示着冰柜里还躺着10具尸体等着他处理,他输入了简单登记验证了身份之后,数字变成了一个“9”,并且整个解剖室全景无影背景LED灯闪烁了一下绿光,表示一切正常。黄简严谨地核对好了“出库”的尸体编号,开始了摘取的工作。

摘取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在尸体的惯用手肘关节外侧割2cm的口子,打开封闭的芯片仓,用激光刀小心地切断生物电供电系统和ALD芯片的连接排线,然后从隔离液里用镊子取出芯片放到专用的托盘里,等待进行登记造册。惯用手在出太平间的登记时已经有提示。至于生物电转化系统会被留在尸体体内,被送去焚化间。焚化间是尸体处理的最后一步,尸体火化有三个阶段,第三个阶段温度可以达到900度,这个系统装置耐大概700度高温,需要在火化第三阶段开始前,从骨架里取出,然后当作废金属处理,但对于月收入可怜的黄简来说,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的工作就只是取出数据ALD芯片。

他把尸体缝合后从隔离通道推进去,这里的液晶屏上显示着”10”的字样,他进行了扫描登记之后,数字变成了“9“,通道里发出”哧“的一声,尸体就被气压传送带带到了隔壁的焚化间进行下一步的操作。他转身揉了揉后颈,他一直有一点颈椎病,是职业病。他已经干这行五年了,熟悉每一个按钮和流程,就像熟悉自己座便器的清洗按钮一样,绝对不会按错。

他端起盛有芯片的盘子,ALD芯片造假昂贵,且数据敏感,他的工作就是对它进行清洗之后回收。由于芯片里储存着一个人出生以来所有完整的数据库,因此任何人都没有权限进行擅自处理,需要登记铅封之后送到国家数据总署进行数据的云备份,然后被擦除的ALD芯片会被ALD集团下属回收公司进行回收再利用。

熟练清洗之后,芯片已经被放置在了无线读取设备上,电脑上跳出了“ALD为你记录一生“的公司标语,黄简在下方验证窗口进行了复杂的二次验证登陆之后,开始了芯片的核对工作,尸体身份验证的同时,黄简在页面旁打开了一个小程序,这个程序低调地在电脑右下角闪烁了一些简单的数据,这是老钱给他的小程序,具体工作原理他也不太清楚,在每天数十具尸体的处理中,他只要随机挑一具进行一下这个动作,然后把主机闪存打印端口吐出的微信闪存盘放在口袋里,在取下一件尸体前放在自己的暗格里就好了。他也不知道这个闪存片里有什么,当然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对于月收入勉强小康的他来说,再攒半年他就能换新车了。这些闪存片老钱一般不会全都要去,每个季度来收几片而已,然后按片给他算钱,包含一部分固定的辛苦钱,其他的会在老钱的监督下销毁掉。不过这次要了这么多,应该下周休息的时候就能凑够钱了买全自动驾驶车了。

验证动作完成之后,电脑提示尸体身份核实,整个解剖室闪烁了一下绿色背景LED灯。他把ALD芯片装入一个专用的独立的铅盒里,然后用独立编号的铅封封死,铅封上的二维码也已经经过系统的验证。铅盒完整地插入一个回收真空槽口,就“咻“得一声被空气传送了出去。他捏着打印口的闪存片,重新走进了AB门,开始取下一具尸体。

可这次太平间的AB门打不开了,液晶屏的“9”变成了ERROR的字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间里的LED背景灯突然开始红蓝闪烁,他冲到半隔离区的员工出口扭动把手,门背后的静电门闩发出了“刷”一声的上锁声。并且紧跟着,整个房间的真空管道出口也全部相继刷刷刷地被铝板门封死。他被关在了整个房间里!他打开电脑,想看看外网连接状况,网络也已经切断,不仅切断,ALD的后台管理验证系统也已经自动切出,提示“系统紧急封锁”的字样。他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的手机还在半隔离间里面,他没法翻找办公室紧急处置流程,事实上他从来不知道LED灯还有这种闪烁模式。黄简突然想到了,蓝牙耳机最后接的是老钱的电话,“不会是这家伙坑了我吧!”这种想法突然攫住了他的念头,这么多年来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暗箱操作到底是什么,但心里也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合法的事情。特别是老钱每次收货之后逼着他销毁剩余的闪存片的凶恶嘴脸,让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他赶快双击轻拍了蓝牙耳机,耳机开始回拨最近接听的号码,嘟嘟嘟几声之后,老钱接听了:“怎么?我不是叫你不要打给我,只能我打给你?”“我这儿情况不对啊,门锁住了,灯也在闪烁……”他语无伦次,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着急先说什么,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电话就咔得切断了,而且他再也打不通了。他知道要出事了!

大概20分钟后,他就坐在了国家数据安全特别警察机构的询问室里面了。此刻他正局促地坐在询问室的铝制椅子上,这个椅子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他的左手被磁力手铐牢牢吸在了椅子上,牢固程度,即使是他每天一个人搬沉重的尸体数次的双臂,也很难移动。相反,他的右手可以自由活动,面前桌子上放着一个全息pad,现在上面只显示了国家数据特别警察的NDSD的缩写,他蜷缩在椅子里,右手一直揉搓着衣角。在被装进警车前他把微型闪存片藏在了衣角的折缝里,所以在关押搜身的时候没有被警察搜去,他不敢把这个交给警察,他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坐了没多久,两个警察开门进来,或者叫特工?他看过21世纪的老电影里面,这样的人都叫“特工”。不过现在没有这个说法,拜大数据系统所赐,所有的警察机构都是联通的,他们的卷宗和权限进行了严格的细分,当然也进行了充分的共享。这两个被他称为特工的警察进门后,一个壮汉靠在了门边,双手抱胸。另一个瘦高个走过来,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打量了一下黄简,开门见山道“你认识钱秦超吗?” 他没想到审问会直入主题,但他尽量没表现出吃惊,而是按照老钱以前教过他的话术进行了回答:“认识啊,他是我岗位的前任,也是我的师父”。对面的特工没有抬头,他的眼镜下面有一行防窥全息数据在闪烁,他抬眼问了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他后来升职了,这个鬼岗位估计谁都不想干吧,他干了30年才升职。现在应该调到ALD总公司做数据后道上传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这个也是老钱教给他的说辞,但也确实是他仅仅知道的东西,他也没有说谎。瘦高个警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问他“你知道你淌了一趟什么浑水吗?”,不等他回答,就开门离开。壮汉警察欠身站直,然后朝黄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跟着也要出门。黄简大叫一声叫住他,“你们不放我,我会怎么样?”,壮汉警察回头看看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删除回收”。

黄简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开始冒冷汗。警察说的是一个比方,这个社会每一个人出生都会植入这个ALD芯片,用来记录一生的各种数据。这是21世纪“大数据革命”最彻底的一个进步,他把人的一生健康数据、学习数据、位置历史等等庞杂的数据都记录在了里面,ALD就是ALL LIFE DATA的简称。而一个人的社会状态很大程度上就和这个芯片的命运绑在了一起,所以人们在聊天的时候,经常用对芯片的比方来形容人的境遇。这是一个社会通用的调侃比方。比如钱多的人就调侃“你的芯片数据一定比我大”,驴友就调侃“你的数据轨迹还存的下吗?”,甚至骂人咒人死的话也是,“祝你早日被上传云”。这些数据出于安全考虑,在人死之前只会存在本地,也就是人的体内。但是,即使是一个人死了,数据也不会被销毁,而只是由数据总署进行云上传备份后,作为历史的一部分,存在大数据中枢。而警察轻描淡写说出的:“删除”,是对一个人最彻底的抹杀。这意味着,他会彻底消失在人类的大数据库中,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最高的酷刑。

他决定要逃出去!

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逃跑,划拨几下全息pad也无法进入程序,举目能见的只有光滑的铝制桌椅。大概是一个人和尸体独处的时间太多了,在思考的时候他的表情也会变得很冷峻,特别是呆坐不动的时候,有时候分不清停尸房里谁是人谁是尸。他搓动衣角的手指突然和全身的肌肉一起停止了拉伸,眼睛慢慢地张开了。他已经完成了对眼前状况的评估,他已经明白自己在这个严防死守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机会了。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简单的计划。

几分钟后,壮汉警察回到了房间,一言不发地接近他,简单地操作了pad之后解锁了手铐,出乎意料的是磁力手铐离开桌椅之后开始快速接近右手的ALD设备。因为生物电系统的金属结构让磁力手铐能够独自发挥作用,左手快速贴住了右手的手腕,通过强磁力对尺骨挠骨的结构进行锁死,两手竟然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此时他的双手就像是被废了武功一样,原本颈椎病的指尖发麻瞬间变成了一种血涌疼麻,然后手腕以上都陷入了麻痹。他不知道磁力手铐有这么强力的功能。

他被壮汉警察从腋下一把擒住,然后押送他走出了房间。瘦高个警察在外面等着,看二人出来,擒住他另一条手臂,架着他走向地下停车库。这个年代信息数据高度细密,警察配置较之过去有很大的减少,国家强制力不再单纯倚靠人力。所以当他被两个警车塞上一辆带有自动加密的自动驾驶汽车的时候他并不意外。他被按在后座,不过没有被禁锢,因为车门一落锁他根本插翅难飞,而车里举目所见没有一个操作系统或者按钮之类的东西,和审讯室类似,只有光秃秃的座椅和铝板,唯一闪烁的是汽车的导航信息投射在前窗hud上,目的地是加密的他看不懂。但倒计时距离目的地至少还有2个多小时是他看的懂的,看着全息数字在玻璃上跳动,他开始陷入了沉思。

他的脑袋里不停的回想警察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淌了一趟什么浑水”,这个问题他也不停在问自己。今天以前他还是个社会底层职员,做着卑贱无聊的工作,拿着可怜的薪水,像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一样在自己的职权有限的范围内试图赚点外快的普通人。应该叫“屌丝”吧,如果上世纪的人来评价自己的话。但就是这样的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卷入到了难以预料的事情中,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他知道两点:第一,他的罪名足以让他和历史上最恶名昭彰的人排列在一起,也许希特勒、本拉登再世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第二,他不知道是什么错,但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和老钱有不可洗脱的关系。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角的闪存片,对,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没敢去看闪存片里的信息,或许里面隐藏了他罪名的关键。

黄简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眼前这辆铝制电动汽车,虽然拥有最先进的自动驾驶技术,但这个系统应该是在老车上进行加装的。当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车轮转动中夹杂着的隐隐的呼呼声开始进入他的耳朵,其实这个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思绪纷乱的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不是普通的风噪或者胎噪,他突然笑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他那台几十万公里里程的破汽车也有这个声音,不是什么大问题,是空气悬挂年久失修之后发出的异响。由于空气悬挂已经在这个时代大型其道,配合简单的电流磁力变化,自动调整悬挂软硬度,车辆就可以在不同的路边做出对路边最快的反馈。他自己的车花不起钱做磁力校正,所以左后轮磨损严重。他现在坐着的车也是这样,磁力!一个主意快速掠过他的脑海。“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简单的计划”。

手指已经不能灵活地动,他用手臂用力去拧自己的手腕,试图让磁力手铐和ALD装置之间能活动出一丝缝隙。但并不顺利,眼看车子已经开出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他需要快点尝试自己的计划。在手臂用力无效之后,他把自己的手臂套过自己的膝盖,用膝盖用力去顶手铐,由于借力得当,手铐居然露出了一点点缝隙,只是这点缝隙就感觉到皮带扣向手铐方向在用力。他的计划似乎可行!在缝隙的间隙,稍微解锁的尺骨挠骨一阵胀痛,血液快速涌向手指让他的麻疼感又重新冲回了脑神经。这阵剧痛让他憋着的一口气松了,手铐嘭的吸回了他的手臂。他调整了自己坐姿,把手腕尽量靠近左后轮轴的附近,人侧躺着,索性单腿套过臂弯,用脚踩住手铐连接处,然后憋住吃奶的劲,用力一踩。和刚才一样,手铐露出一段缝隙,里面天蓝色LED光渗了出来,照在了铝制车厢内壁。这次手腕的疼痛没有胜过他流血的嘴角,他的牙齿用力咬住自己,甚至流出一丝血来。他憋着这口气一直踩着手铐,闭着眼睛的他明显可以听到空气悬挂现在发出了比刚刚更大的噪声,不仅如此,车子也变的不可控制的颠簸起来。手铐的强磁帮助他成功干扰了空气磁力悬挂的正常伸缩运转。他的计划明显有了作用,在磁力混乱的干扰下,噪音由呼呼慢慢变成了刺啦声,悬挂气轴在路面一次次颠簸中已经开始互相摩擦。刺啦声慢慢变成了刷刷声,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好像穿透车厢就在他耳边快速打铁的声音。就这样坚持了很久,终于在一声嘭的巨响中,悬挂轴断裂了,车子开始快速失控向左猛倾。自动驾驶的变道报警系统开始警报大噪,各种故障灯和故障音开始此起彼伏,车子还在不停左倾向路边冲去,而自动驾驶的自动调整机制开始疯狂修正车身的姿态,但空气悬挂的断裂反而让作用在右后轮的力量加剧了车子的失控。这辆轮轴断裂并自我错误修正的汽车在一阵啸叫中,开始疯狂自转,然后嘭的撞向路边的大树。

撞击的力量之大,把黄简从座位上一下抛向车头,他在自转和撞击中在车厢里被抛来抛去。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在几下撞击之后,他终于在侧翻的车厢里面落了下来。车子发出噼噼啪啪的电流声,几处车门和车窗因为和树的撞击彻底变型,轮子悬在半空中还在空转。车厢里面,全息屏幕已经彻底宕机,挡风玻璃上留着剩余1小时到达目的地的电子墨水残影。黄简在后座右后门角落里晕了总有3分钟,当他慢慢恢复神智后,他快点从顶上的左窗爬出去。他的脑袋剧烈的疼痛,脑震荡和颈椎病此时共同发力,让他的一阵阵的恶心,头晕目眩。但他心中有一阵窃喜支撑着他,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从车里翻将出来,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离开噼噼啪啪的车祸现场。他仰面躺着,感觉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在旋转中仿佛变成了一条能量隧道,他越是往中心看,越是看不到尽头,而背上的世界好像能让他感受到的自转,在推着他往中心飞去。直到星星重新回到原位,眼前逐渐清明,他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还好,除了脑震荡以外他的身体没有遭受更多伤害,反而磁力手铐不知是受到了外力的冲击还是磁力的紊乱,蓝色的灯光现在暗去了,虽然摘不下来,但两手已经可以分开。

他站起来,四下一望,看到远处有小镇的灯火,他就向那里奔去。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很快警察组织会发现车子破损,事实上,可能已经实时发现了车子的破损,增援的部队从他来的地方出发,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到达现场。他现在需要快点找到一台电脑,他得知道闪存片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镇不远,现在已经临近午夜,路边的店都已经关门了,街上也没有什么人。他朝着一家霓虹闪烁的小酒馆走去,酒馆是夜间唯一开着的营业场所。他把左手深深地藏在裤兜里,在酒馆门口保安那里他刷了下自己的ALD芯片证明了自己的成人身份之后走了进去。保安还是往他左手打量了几下,他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酒馆里面没有很多人,在嘈杂的音乐下,一些男男女女正在搂着热舞,互相摸索着对方的身体。坐在吧台上的秃头男子也已经看完了10点档的足球赛,现在正醉醺醺地向酒保要另一杯威士忌。他绕过人群,钻到了厕所旁边的影音室,不知从什么时候兴起的,酒吧里面总爱隔出几个小房间并放上电脑,让一些有需要的人能私密地看自己的东西。他有时候也会一个人躲在这样的隔间里喝着酒看着小电影,这里的电脑虽然不新,但可能的对外联络对他而言都很关键。好在今天是比赛日,房间里没有人,大家都挤在外面的大屏幕前,现在也都烂醉了。这些电脑强大的闪存读取设备给了他很多方便,他从衣角衣缝里小心地搓出闪存片,吹了一下,小心地塞入了读取器。

电脑经过了几秒的读取之后,闪存片的内容开始映在了屏幕上,黄简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仿佛被他吸到了眼睛里,在他的瞳膜上也复制了一个电脑屏幕。闪存片里的信息容量并不大,但却让他震撼,这里显示着的,是他用老钱的“小程序”复制下来的大量的人生数据,就是他最后割取的那具尸体ALD里的信息。

由于芯片的数据敏感,世界上能接触到芯片完整数据的只有国家数据总署,这个机构拥有完全的访问权限,除此以外,即使ALD集团也没有权限接触到完全开放的ALD芯片数据。芯片里的数据是本地的,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表格,每一个拥有者,也就是你本人,通过有限的权限渠道在里面填入自己的表格信息。这样,就能尽可能让读取信息的人通过正确的句柄找到合适的信息。人们可以摆脱反复填写同样的内容表格,提高了社会效率。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每一个读取人所能读取的字段非常的有限,即使是机密敏感的银行,也只能读到和当事人资金状况有关的部分数据。

但黄简的部门不同,作为尸体处理机构唯一能接触到芯片的流程人员,他可以说是全世界除了总署以外能接触到数据组最多的人,因为每年有数千人的尸体芯片需要他切除取出,而为了防止在200多亿人口基数下简单的数据重码,甚至防止和大半个21世纪的数万亿的古人的信息重码,他拥有着的一个庞大数据核对模型,这个模型能对比大量的字段来核实尸体的身份,保证送到总署上传之后的唯一性和正确性。

而正是这个核对的过程,让老钱得以入手,能够抓到这个漏洞。老钱不愧是在这个岗位工作30年的人,黄简现在终于明白了老钱对自己每一个流程的细心和严谨的把握。可以说他用了30年时间参透了这个平凡无趣的岗位最难以替代的核心价值。

眼前文件的字段虽然仍然有限,但显然已经是他所能想象到的可以解锁最多字段的一个个人人生数据了。冷汗还是沿着他受伤的颈椎,顺着后背流去,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衣服贴住他的皮肤。这丝粘腻和冰凉正在抽打他的感官,他发麻的头皮做出了积极的反馈,他终于明白了能导致自己被“删除”的“浑水”究竟是什么了。如果说贩毒可以判10年的话,他干的事情足够他被判千年了!他纵使知道也许自己可以帮助老钱做一些坏事,也万万想不到自己廉价卖出去的闪存片,任何一片都能在黑市卖出好几百辆,不,好几千辆自己想买的自动驾驶汽车的价格。

他的双手发抖得快速拔出闪存片,捏在充满手汗得手心里面,他得双脚现在站不起来。他手指的酸胀感,胃部的恶心感,不知道是颈椎病的症状还是脑震荡的症状,或者是自己紧张的生理反应。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要不要乖乖把这些东西上交,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不,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他怎么辩白,他已经走的够远了,过去卖掉的量,今天逃跑的过,仍然私藏的罪,足够他被删除好几次了。他不敢冒险。他要快点想办法找到老钱,向他问个明白。

他向吧台要了一杯啤酒想定定神,但想起来自己没有钱,在酒保回头之前他转身扎入人堆离开了。走出酒吧,远远看见有红蓝灯闪烁,他吓得浑身一激灵。3辆警车在远处省道上快速呼啸而过。“应该是赶往车祸的现场”,他需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到老钱的家里去,找到他。向他问个明白也好,向他寻求庇护也好,他必须见到他,见到这个自己的师父。

老钱住的地方在出城大概半小时的农村,离他现在应该不到20分钟的车程。但他没有办法重新找汽车了,他绕过酒吧来到后巷,看到一个酒鬼翻落在路边,已经打起了呼。他的哈雷电动摩托倒在边上,扬声器发出模拟的内燃机引擎的突突声,引擎声却盖不住打呼声。他没有多犹豫,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太差。他跨上摩托车,拧动了油门,电子模拟引擎发出了转速提高的突突声,避震系统也仍然少见的保持了上世纪的油压系统,感觉很好。他甩了甩头,甩掉了头上的汗水,轰得一声从巷口开了出去。

摩托驶入来路,车子在深夜向前驶去,黄简不知道怎么关掉电子模拟引擎声,就这样一阵突兀的轰鸣打破寂静的深夜,沿着人工驾驶车道自动向回城的方向驶去。对向车道不时有红蓝车灯警车开过,应该是搜查自己的车队,他注意到后面开去的几辆车的涂装清晰显示着NDSD的字样,看来总署特警也已经出动了。沿着路行驶十来分钟,转过一个乡道就来到了他记忆中的村子。这里是老钱的家。

老钱大概从他认识开始就是一个夥夫,一直一个人住,升职以前一直喜欢住在阴森森的殡仪馆里。所以每次论及冷峻,黄简难及老钱万一。说实话要不是之前警察提到他的名字,他早就忘记他的大名叫什么了,毕竟他已经有3年多没有在电脑的登陆系统上看到过他的登录名了。

老钱的屋子不算是新农村,在一大片麦田的西北角,看起来孤零零的一幢。黄简接近村子的时候看到有几辆警车远远停在院子里,不意外,应该是抓捕到他之后就直奔了老钱家。他关掉车灯,不敢拧油门,小心翼翼地把车藏在渠沟里,步行进了村子。他绕过屋子的前院,现在他仔细看到了,是两辆警车,一辆是普通巡警,还有一辆是取证车,正在从屋里搬东西出来。这是一幢两层小楼,不算很大,一个人住却出奇的大,前后都有小院子,后院被两栋独立小楼包围住,边上的附楼应该是他离职之后新修的,以前没见过。

黄简绕到了后院,后院有一口老井,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口井其实是个地窖入口,进去的办法出奇的简单。他张望下四下没人,紧赶几步快速冲向老井,纵身跳了进去。老井很深,仿佛自由落体了几个世纪后,他的屁股感受到了一阵软垫的冲击,屁股透穿软垫轻轻磕在了地板上。他扑索几下站起来,然后眼睛试着适应了一下黑暗,四下张望一下,试图寻找过去熟悉的东西。就在他渐渐看清楚不大的地窖墙上挂着好多东西,想要细看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说话的是一个女声,声音虽然轻柔,但语气果决,不容置否。

黄简虽然没见过真枪,但这个状态他知道肯定是有枪抵着自己的头。他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指尖的酸麻还在隐隐传到大脑。“我找老钱”,在敌我不分的情况下,他不想说破自己的身份,只说出了一个警察和自己都会说的说辞。但显然对方也不打算露出什么痕迹,“你是他什么人?”黄简无法判断背后这个女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决定换个方式。“你怎么知道这个地窖?”他不相信门口两车警察找到了这个地方,否则里面肯定已经是灯火通明。“回答我的问题”,女声丝毫不做让步。此时黄简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地窖里的黑暗,他简单扫了一下墙壁上密密麻麻订着的纸,这里早就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藏着明火灶头和火锅底料的秘密地窖了,这里与其叫做地窖,还不如说是一个秘密基地,墙上贴满了各种调查的简报和——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各种他曾经割取过的尸体的个人数据信息。后脑的枪用力地顶了他一下,“别四处乱看,说,你是谁?”黄简现在放心了,如果身后这个女人担心墙上的秘密被自己看到,那她应该和自己站在同一边。他收起眼神,吁了一口气,“我叫黄简,我是老钱的徒弟”,说完他的手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心里的弦还是绷着,怕自己判断错误对方开枪了。等了总有5分钟,也许只有5秒钟?枪口从他的脑后移开了,他缓缓地转头,那个女人已经面朝他退到了更深的阴影处,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到一个身形。身高大概170,瘦高个子,穿着黑色的皮革连体衣。虽然后退了但右手低举着枪,枪口还是对着自己。

“我听说他说起过你,你应该被抓了,怎么来的这里?”

“先说你是谁!”

“不重要,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要问问老钱,这到底怎么回事” 黄简边说边掏出了闪存片。对方显然知道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枪口抬高了一点,“把它递过来”,“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女人晃了晃枪口,“恐怕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黄简笑了笑,“你不敢开枪,我们的谈判地位现在一样”,他早就注意到了手枪没有配消音器,即使是最低能级的磁力枪也不可能无声地开枪。显然,在这个窄口宽底的被警察包围的井底,枪声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女人愣了一愣,“不愧是他的徒弟”,边说边放下了枪,从阴影里走出来,井口的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透出一股冷艳。“我是他的朋友,不,战友,我宁愿说”,她逼近黄简,眼睛直视他的双眼,瞪得他不自觉的有些后仰,“你不该来这里”。

“我必须来这里,我要见到老钱,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犯罪,为什么……”话还没说完,听到“犯罪”两个字,转身回去的女人突然转过身掐住黄简的脖子,“闭嘴混蛋,如果你不是他的徒弟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犯罪!要是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你对他的不敬,我会直接按欺师灭祖的名义让你从此躺在这里。”黄简没有料到她来这一出,他抬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腕,意思让她轻一点。女人注意到了他抬起的手上还挂着手铐,或许提醒了她黄简是自己人的身份,她松手了。

黄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决定不理会这个女人,环绕地窖四下观察起来。这本就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入口很深,正下方垫着垫子,他每次和老钱都是从这里直接跳下来。四周都是墙壁,一个成年人勉强能站直,原来中间放火锅的桌子现在放着一张书桌和一台电脑,地上拉了很多线,四周墙上都是照片和各种红线。女人坐回到了电脑前飞快地敲键盘,她抬眼看到黄简四下观察,说道:“你不该来这里”,“你说过了”,“我只说事实,你带着手上那东西跑回来只会给老钱带来麻烦”,黄简看了看左手的磁力手铐,“他去哪儿了?”没有回答。“你说你们是战友,什么意思?”,“你没必要知道” 黄简从墙上撤下一张纸,上面有ADU三个字母缩写,和一个难看的logo,“我见过这东西,这是政府一直通缉的地下反动组织,反大数据联盟。”女人抬头看了看他,低头继续盯着屏幕。“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想我不用再解释了,老钱和我都是……”话还没说完,井上传来一阵警笛声,显然不是刚刚停在门口的两辆车离开的声音。女人突然站起来,走到井口一听,“你被人跟踪了?” “没有,我来的路上他们都反方向赶去车祸现场”,女人听到车祸两字露出意思诧异,“来不及多说了,我们得先离开这儿”边说边开始拔电脑的供电线,并且用一把匕首把机箱捅成了马蜂窝,只随手抄走了闪存模块。迅速做完这一切,他抓起黄简的右手手腕,奇怪的是,她下意识的做了一个缩手的动作,然后快速掩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走,先离开这儿”,随手甩下了一个黑色盒子。

出口是角落里一个狗洞大小的小孔,一般人也找不到,宽度只够一人爬行,应该很安全。唯一的问题是,黄简知道它的出口联通的位置,是老钱屋子的地下室。现在出去等于自己撞进了警察的包围圈,女人快速钻进出口,爬了几步回头等黄简也进来,“你逃出来之后,是不是刷过你的ALD芯片了?”她边问边封住了他们爬进来的入口,“是的,去酒吧用了下电脑”“白痴,外面的警察是NDSD,应该是追查到了你最后的信息读取数据”“但他们不知道……”不没等他说完,她引爆了刚刚丢下的磁力弹,身后的地窖发出嘭的一记闷响,土洞哗啦啦落下好多尘土,瞬间井口人声嘈杂起来。

“走!”

大概爬了没几米,来到出口,女人拽起黄简一跃而出,快速撂倒了一个出口附近的巡警,其他警察奔向爆炸现场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女人从洞口拉出后面的黄简,拉着他从边门绕进车库,在警察还在研究怎么下井的时候,开着她的车一脚油门撞出车库木门,经过前院警车的时候她又引爆了第二颗磁力弹,整个民房从前门口被冲击波推倒,警车被掀了个底朝天,冲击波也在他们的车屁股上重重推了一下,女人猛地反打一下方向做了一记漂亮的甩尾,扬起一阵沙尘,然后向北绝尘而去。

开出几分钟,村子的影子开始从后视镜里面消失,也没有警灯追上来。女人没有在高速上继续久留,而是找了一个小豁口,从两棵行道树之间钻进去,车子腾跃起来然后落在了田里,女人的长发在车厢里四处飘动。这里有很多水稻田,各种水渠和水田密布,车子很难选择路线。她却很熟练地在其间穿行,就这样远离高速穿行了很久,确定摆脱了追兵之后,才从泥路开回一条乡道。

女人确定安全之后,转过头对着黄简说:“刚刚你说车祸,你是从押运车里面逃出来的?”“是的”,“押运车固若金汤,里面连个按钮都没有,你是怎么出来的”,黄简摊摊手,“也许他们应该勤快点去4S店”。女人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黄简继续说,“用这个”他指指自己的磁力手铐“我用这个的磁力吸坏了电磁空气悬挂”。女人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也是个疯子”。黄简苦笑笑,“你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女人一只手把自己的长黑发从领口里揽出来,拉到脑后,用夹子一把夹住。“我叫高飞”,她用余光看了看黄简的反应,“好吧,我叫琳达,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你师父的战友”。“然后?”黄简在等她继续说,“没了!”。黄简一直低着头,揉了揉被她拽疼的手腕:“你有大范围的磁力弹,有客制式磁力手枪,能一击制服经过专业训练的警察,能把车子开的向特技飞车一样,能在几秒钟里面完成一整块闪存件的拆卸,而你的自我介绍就只是一个‘战友’?我师父在一个无聊的工作干了30年,他才没什么战友。” 琳达没回应,黄简抬起头看着她,看她似乎没打算回应。他从口袋摸出了刚刚的闪存片,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下,琳达扭头看了他一眼。黄简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说,不过你在地窖对这个东西的紧张样子,我猜你一定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已经知道这里面存的是什么东西了。”他感受到安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我已经做了一个完整的拼图,你可以不回应,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黄简把闪存片重新小心放回了口袋,然后两手十指交叉撑住下巴,头微微偏向右侧,斜眼望着窗外乡道的一片漆黑,像说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一样开始了自己的推理。“你一直说你们是战友,我猜就是反大数据联盟吧,今天以前我还以为这个组织是个传说呢,没想到还真碰得到活的,更没想到我师父也是其中一员。”他叹了口气,“他确实是个不形于色的人,我早该想到,干这个活30年都没疯,要么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可笑的是我一直觉得他是前者。”他指缝间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他转过头对着琳达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师父是个不一般的人,和我不同,他一直给我一种,屈尊在这个小小解剖室里的感觉。他升职的时候我还奇怪,他居然会接受这个升职,以他的经验和资历,早该升职了,我还以为是他自己不要呢。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把这个挖煤的工作当作了淘金的工作,他离开不是因为金子挖完了,只是他雇佣了挖工而已。”琳达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不知是专注开车还是在静静听他说。不过黄简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段时间他经历的太多了。

“闪存片里的数据是值钱的,但是有两个事情我一直没想通,至少遇到你之前没想通,但是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随机偷一些数据去黑市卖钱,但是你知道,人生数据里面无效的数据太多了,只对有用的人有价值,就好像上世纪回收旧硬盘,回收站的人就当金属垃圾卖了,程序员却提取了好多比特币。”琳达一脸诧异,“好吧我知道你大概听不懂我说什么”他可能确实老电影看的太多了,“我的意思是,人生数据包罗万象,只在正确的人手上能卖出价格,你知道师父复制数据都是随机的,并不是指定某些尸体叫我去复制的。所以如果他要卖钱的话,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数据提取方式对不对?”他并没有等琳达回答,继续只顾自己说:“他一定不是拿去卖钱,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犯罪’的时候你反应这么大的原因。”琳达朝他看了眼,他却还是自顾自说。“所以你们一定有其他的目的,一些你们自认为崇高的目的。你的那句‘战友’,和他地窖墙上的旗子,又向我说明了,你们其实是反抗组织的成员,所以他不是偷数据卖钱,他其实是在收集证据,对不对?”他终于抬起头,这时候眼神里少了很多迷茫,而是闪着微光的,不算炽热,甚至有些冰冷,把焦距调在琳达的脸上,就向一把锐剑想要刺穿她,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在质问她。琳达内心有些波动,她正在组织语言回答他,嘴角刚刚有些要动,他却还没等她回答就收回了目光,刚刚的锐气从他眼中消失了,又回到了那个颓唐的样子。“其实你也不用说,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我根本不是贩毒,我这是叛国。”黄简也许说对了,如果偷取大数据卖钱的罪,可以是贩毒的千倍,那偷取数据交给反抗组织作为武器的话,他的罪简直就是叛国了,而这个叛国的罪名,可能真的能和电影里的希特勒和本拉登齐名。他不再说话了,而且在他的心中,见不见到老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见到他,无非是情感上有个着落而已。这个他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老同事、老师父,这样把傻乎乎信任他的自己卷入,他的内心已经被扯痛了。

车子慢慢向前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已经在重新靠近市区,期间琳达并没有对他做任何安慰或者解答,但也没有之前那般强势,或许她不想再用自己的强硬态度去折磨这个一天被颠覆好几次的人了。两人就一直沉默着思考自己的事情。快到市区的时候乡道会慢慢并入国道,进城的路口是有限的,而且显然路口会有警察的设卡。琳达准备安排入城的事情,她转过头刚要开口,看见黄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她把车在路边停下,检查了一下枪套里磁力枪的剩余子弹量,紧了紧腰带,清点了一下剩余的磁力弹。然后拿出自己的全息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对面发出几声嘟嘟嘟的错误声之后,她又收好了电话。把所有不需要黄简配合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之后,他把他叫醒了,“走吧”。她没有多说什么,看他动了就开门出去了,出门四下望了望,确定了要走的方向,黄简从车厢里出来了。“从这里开始,我们不能再开车了,要步行回去”,“要进城?” “是的,老钱还在城里”。黄简这时候好像突然醒了,“你要带我去见老钱?” “不是,我也要去见他,走吧,还有很多路要走呢” “他在哪儿” 琳达没有回答他,一个人先一步走在了前面,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二人沿着一些小道向市中心走,黄简不知道他们在往哪里去,琳达一直挑一些小道窄巷穿行。在走过一段阴冷潮湿的小巷之后,右转来到了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里面有很多前面店面的排水口,右侧并排立着两个垃圾桶,两边各有一门都是餐厅的后厨门。抬头望过去,窄巷正对着一幢马路对面的大厦,大厦高而近,从窄巷望出去根本看不到全貌,就好像被两面裁过一样,留下一竖,抬头一路可以看到尖尖的楼顶,楼顶上闪烁着一排霓虹灯,被裁切后只能看到“记录”两个字。黄简反应过来了,市区里面这个高度的建筑其实并不多,楼顶标志性的亮着自己标语的据他所知只有这一幢。他从后面一把拉住琳达的手腕,琳达转过身瞪着他,他撒开手,稍微后退了一点点表示歉疚,但表情急切地问道:“这时ALD大厦吧,ALD集团的总部,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带你见老钱”“老钱在这里?”“有问题吗?”确实没问题,老钱自升职之后确实是自称来到了ALD集团工作,具体做什么不得而知,在总部大楼工作虽然有些意外,仔细想想,但是又在情理之中。

琳达见他脸上的犹疑渐渐散去,转身走到巷口,黄简正准备跟上,她却突然沿着一侧墙角蹲了下来,黄简马上也靠在她身侧蹲了下来,他越过她的肩膀向马路对面看去,这时他看清楚了,ALD大楼周围已经被警车层层包围,每一个出入口都有巡警站岗,可以想象整个大楼都已经在控制之中。在这样的深夜,几个警察丝毫没有懈怠的样子,对人行道上偶尔走过的人警觉地看着。

二人对视了一下,黄简看着琳达,琳达低下头自言自语:“难道他们已经……?”她还没说完黄简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大楼楼上,琳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明白了过来。这幢大楼边上的那幢楼,虽然没有这幢高,且虽然两个建筑结构相对独立,但站在他们这个角度可以看到,ALD大厦最底下的5层是比较宽,6层开始才收窄的。两个大楼5层以下挨得很近,旁边大楼的一段消防梯几乎挨到了这边的大楼。琳达回头对着黄简附耳交代了几句,黄简点了点头,她就窜身出去,朝右边大摇大摆地走去。隔了几秒之后,黄简也如法炮制,向巷口左边走去。

如果警察刚刚注意到巷口的话,一定非常的有趣,两个人钻出巷口各往一个方向漫不经心地走去,一个警察打了个朝黄简方向看了一眼,但见他邋里邋遢的样子也没有起疑,看他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也就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黄简走出大概200米,回头确定不在警察的视野内之后,站住了,一辆汽车从左侧驶来,车头灯很亮,车子现在应该是在自动驾驶程序中,隐约可以看到乘客眯着双眼在瞌睡。汽车从他面前经过,车灯照亮了他右边的一片街道,他顺着望去,看不见琳达的背影了。抓准时机对着对面的人行道窜了过去。车灯吸引了警察的注意力,没能注意到车子驶过的马路上,一个身影穿到了马路对面,并钻进了两幢大厦之间的窄巷。他按照约定爬到了楼上,并从消防梯的栏杆,翻身跳到了对面的ALD大厦露台上,这里果然没有人防守。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然后找了两个空调外机之间蹲了下来,眼睛盯着消防楼梯。不一会儿,一个皮革黑色的身影出现了,轻盈地从消防楼梯翻身过来,并在落地时做了一个滚翻动作。站定后四下张望,黄简伸出手臂朝她招招手,她附身疾步过来,蹲在他身侧。

“接下来怎么办?”琳达用纤长的手指在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探头出去望了望,身后向黄简招招手,便俯身向大楼玻璃门走去。这里有一道门禁,二人分别左右背墙靠在门两侧。琳达拉开领口的拉链,从胸口掏出一张门禁卡,她注意到黄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抬手刚要刷,被黄简一把抓住手腕。他示意她等等,玻璃门里面手电筒光摇摆闪烁,有两三个警察快步走过。等他们走过之后,琳达扫了下门禁,滴滴,门禁指示灯闪过了绿色的光,被琳达用手掌捂住。门打开了,琳达在墙边放下了一个小黑盒子。然后二人掩身开门进去,然后小心带上门。琳达用手指指了指天空,然后比了手指朝下比了一个3,意思是我们还要往上走,去13楼。黄简会意地点点头,琳达带着他在办公室里穿行,一路来到楼梯间,推开重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灯火通明,二人小心挤进门缝,掩上门。琳达趴在楼梯扶手上快速上下望了以下,确定楼梯间再没有他人之后,继续上行一路来到13楼。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个监视摄像头在他们走出防火门之后,微微转了一下。

13楼也是一片漆黑,二人大气都不敢喘,黄简不知道老钱会在哪个办公室的门后面,也不知道哪里会走出两个警察。琳达却保持着低频率的呼吸,低伏在地上往前推进,她整个人就像一只夜里行走的黑猫,从呼吸到脚步都悄无生息,只有两只眼睛闪烁着光。黄简快速跟上,在她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也没有什么装饰,四面都是白墙,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一台电脑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显示器发射座。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那个巨大的全息显示器在闪烁,隔着光影可以看到一张年老的脸在聚精会神地扫屏幕上的信息,光不亮,照不到他的脸的全部,这张脸上不算明显的五官在斑驳的反射光下更加隐秘不清,脸上的皱纹被不规则的光投射出更多不规则的阴影,跟着两手的操作快速变换着位置。但即使这样,黄简也认出来了,这就是老钱,他的师父,他的恩人,也是他今天这般田地的罪人。

“钱叔!”琳达低声唤了一句,老钱这才抬头注意到她,脸上布满了吃惊,刚要说话,看见了她身后侧站着盯着他的黄简,脸上瞬间变了色,可以说是非常惊恐地看着他,下意识向后跌了两步,踩在了凳子脚上,跌坐在椅子里。然后两手撑着把手硬是站起来,就这样颤颤巍巍地扶着,隔着全息屏幕闪烁的光,看着他们两个,嘴边的话也咽了进去。

“老钱,没想到我来吧” 反而是黄简先开了口,他的口气不算和气,甚至有点阴沉。这两个在停尸房里工作的人拉着脸,在漆黑的房间里被全息屏照的脸上青黑交替,说不出的阴冷。老钱垂下眼帘,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该来这里啊!” “宁愿我被押送到监狱,直接被删除,也不能到这里来害了你吗?”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警用电磁枪,指着老钱。这是他在老钱老宅里面,趁琳达不注意,从她制服的警察腰间拔下藏在口袋里的,琳达一直在她前面根本没留意到。此时她瞪大了双眼正要反应,黄简把枪对着她,“你也站过去”,她刚刚摸到枪套的手停住了。“用左手把枪从枪套里拿出来,不要用你的右手,然后放在地上踢过来” 琳达照办了。黄简捡起枪,两手各执一枪对着二人。开口道,“我从刚刚就有点奇怪,你们两个自称是反抗组织的,却在ALD的大厦里。我心想或许你们有任务在这里执行,却发现你对这里的地形如此熟悉,居然还有门禁卡。”他这时两把枪都指着琳达,“最奇怪的是,刚刚我拽住你的手腕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年代,ALD芯片早就已经取代了所有的门禁卡,你为什么手上还有这种奇怪的门禁卡?”

黄简心中有无数个疑团,本来就要找老钱宣泄,而在路上积累下来了更多的疑惑和不解,在此刻彻底地爆发出来,他要向眼前的两个遮遮掩掩的人好好问问,他们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到底对他自己做了什么。他举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手上、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紧抿的双唇把早先挣脱手铐用力咬破的伤口又崩裂了,献血从嘴角淌下来。但他控制着自己,就像过去5年来孤独地在停尸房里做的那样,尽可能地压抑住自己,沉静自己,想要听听这个师父这个同事这个前辈到底有什么要说。

老钱却笑了。

“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小黄。”老钱的声音现在无比的镇定,就像是在停尸房对着死掉的朋友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从嗓子口说出,像是气声,却掷地有力,“你刚刚提到了反抗组织,我想问问你,你以为反抗组织,到底是谁?”

这句话把黄简问住了,在他的观念里,反抗组织应该是游离于法律边缘,和政府作对,和ALD公司作对,妄图摧毁大数据给人类文明带来的美好进步。他们应该极端,应该阴险,应该见不得人,应该四处隐匿,应该…… 难道?他突然好想有些醒悟过来,眼睛瞪圆了盯着老钱的双眼看。

老钱又笑了。

“你可能想到了,反抗组织反抗的不是大数据本身,而是大数据被政府垄断,被国家数据总署垄断。不仅是老百姓,连这个ALD最初的发明者,ALD集团也失去了这些数据合理的使用权,而是交给了总署,交给了一个带有目的带有政治色彩的组织去垄断。你应该明白了吧,站在反抗组织背后,同时也站在反抗组织最前面的,正是这个ALD集团!”

黄简愣住了,举着枪的两手耷拉了下来,他瘫坐在了地上。脑子里又想起了瘦高个对自己说的那句“你到底淌了一躺什么浑水啊”,所谓的协助反抗组织已经是罪大恶极,而现在,他又卷入了这个国家最有势力的财团和最有权力的机关之间的斗争中,这个在大数据浪潮的时代里面,数字访问权和隐私权互相博弈的时代,所演化出来的政治形态的斗争背后,竟然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这个一个月微薄的收入,机械的无意义劳动,维持着吃喝住行无聊的最基本需求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在平凡的自己身上。

琳达见他松懈了,快步上来夺走了两枪,并反手用枪对着黄简。老钱走上来,用手臂挡住琳达,示意她把枪放下。先是蹲在黄简面前,继而又双膝着地,几乎以一种跪下的姿势,跪坐在他面前。然后抓起他的手,“对不起,小黄,我确实一直瞒着你,我心想你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有一天被抓了,你也不会受太多磨难。你们不该回来啊。”转身对着琳达,“你是什么时候偷偷复制了门禁卡,我本以为没有植入ALD芯片的你根本回不来。我接到了小黄的电话知道要出事,第一时间叫你去拿东西,是为了支开你保护你啊。他们抓到小黄之后肯定就会来找我,我被抓了没关系,组织不能没有你啊,小安。”

黄简抬头,盯着琳达:“什么小安?” 琳达拢了下自己额前散落的黑发,转过头对着黄简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中国人,叫琳达。” 黄简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朝她眨了眨眼睛,用上世纪的流行话说,今天信息量太大了。“其实我姓安,我的全名叫安灵达。是不是很巧,我的名字首字母正是ALD。” 琳达,不,小安把老钱扶起来,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把蹲在黄简面前,正视他的双眼继续说,“100多年前,我的先辈发明了ALD芯片,并努力推广这个芯片的使用,初衷其实很简单:人的一生花了太多时间去反复交换信息,很多时候都在重复交换一些信息,需要填各种各样奇怪的表格,这个世界进入数字时代信息爆炸之后,表格越来越多,就好像每个人都被埋在了表格里。”老钱在一旁插嘴补充道:“不仅如此,还有那些看起来不太像表格,但其实就是表格的东西,比如银行卡,人的简历,走路的步数,医院的病例等等。”“是的,但就像奥本海默一样,单纯的科学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发明会被用向何处。起初先辈们欣喜地看到国家鼓励并支持了ALD大数据的记录和使用。并且为了隐私的考虑,国家以生物电为能源,本地化植入人体内的方式,推广了ALD的芯片。并成立了国家数据总署,来保证大数据的保护和运行。” “本地化储存的信息,严格的权限管理,有限但自由的读取权,一切听上去都是那么的完美。但你爸爸和我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钱又插嘴道,“老安和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大数据,他是ALD的继承人,本来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渐渐地我们发现,由于大数据的读取和写入权限进行了各种严格的细分,细分后又分别进行了严格的授权控制。作为大数据芯片的研制者,ALD集团反而逐渐在失去对数据的使用权。更令人发指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署变得贪得无厌起来,一百多年来积累的人类的大数据为人类带来了卓越的提高的同时,也被那些政客利用了起来。”“人口的流向,宗教的选择,经济的运行,方方面面的数据,本应该交给社会学家、自然科学家、医学家去利用,去研究。但却事与愿违地流入了政客的手中,控制选票、预测出生死亡、操控宗教信仰,达到权贵自己的目的,却最终违背了初衷,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

黄简现在有些恢复了:“所以这30年来,你不惜屈就于一个数据解剖员,而寻找机会重新掌握对数据的掌握权?” “没错,但我其实也选了一条简单的路吧。”他边说边拉住了安灵达的手,“可惜老安走的早,想比他天天在他们的监视下做事,在数据自由和控制之间拿捏着这脆弱的分寸,我真是什么都没做啊。” 安灵达摇了摇头。

此时落地窗外隐隐有些亮了,他们都太专注没有注意到,此时太阳已经逐渐初升,鸟叫声传进来,阳光还没完全直射,从大气层中折射一些光亮过来,望出去还是灰灰的。老钱站起来,“小黄,小安,你们快走,既然跑出来了,就跑远点,我们的事业还是后继有人。小安,你身手好,带着小黄快走吧!”“钱叔,你为什么还不走,警察已经把这儿包围了,早晚会对你不利的。” “不,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来,小黄你过来。” 他抓住黄简的手腕,拉近到一个芯片读写器,简单码了几个代码,“我把电梯和车库的权限给你打开了,我虽然改不了你的代码,但可以帮你增加一些安全性,你和小安坐电梯到地下室,直接开我的车走,我设定好了安全屋,它会带你们去。” 说完转身对着安灵达,递给他一块闪存模块,“小安,你拿着,这是我刚才紧急整理出来的总署滥用数据的证据,虽然只是一部分,但足够让世界知道总署的真面目了。” 门外开始开始想起提提踏踏的脚步声,安灵达敏锐的听到了异样,她反锁上办公室门,拉起黄简和老钱。“都别说了,跟我走,我们一起走”,用枪打破落地窗,拉着二人纵身从窗口跃下。

玻璃的碎渣还没来得及飞溅,三人就扑入了碎玻璃中,在脸上撕出一道道伤痕。自由落地大概需要10秒,耳边的风以一个G力的加速度加速掠过,小安一手拉住一个人,在空中奋力做了一个转身。借着转身的力气先后将二人向上抛了一下,然后腾出手按下按钮。5楼露台上刚才扔下的小盒子噗得一声向四面张开,快速膨胀成一个气垫。气垫很小,但小安刚才的转身动作让三人同时落地的局面变成了一个纵队。她自己第一个落地的时候气垫还未完全充满,她落地后气垫开始快速塌缩,显然气压还不够,但这时黄简也落地了,他的落点有点偏,小安在抛他的时候故意修正了一下落点,这样他就落在了另一边,不仅帮小安的落地填足了气压,也让二人顺势从两侧被气压卸出了气垫。最后,老钱嘭得结结实实落在了气垫的正中间,此时气垫刚好充满,三人安全着地。

来不及做太多喘息,确认了老钱身体还吃得消之后,三人从来的消防楼梯快速翻下,经过汽车出口跑进了停车场。黄简在泊位计算机上刷了自己的芯片之后,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从角落里亮起车灯,并停在了他们面前。三人快速爬上车,小安坐到了驾驶室里,把自动驾驶调成了手动模式。黄简经历了一夜的碰撞颠簸,精神的压力、颈椎的症状、身体的创伤,现在都压在他的感官上,整个人只觉得头晕目眩。他转身看后座上的老钱,他状态还好,看到汽车调成手动模式,正在笨拙地找安全带。汽车从出口夺路而出,两辆NDSD警车从左右驶来堵住了出口,小安见状深踩一脚油门,汽车的电动机在过载下爆发出极大的扭矩,将汽车沿着出口斜坡瞬间弹在了空中。然后撞在对面马路旁的汽车上,小安急忙倒车,然后向左夺路而逃。黄简从转身从后窗,看到NDSD的警车里跑出两个警察,一个壮汉一个瘦高个,壮汉手上举着一把巨大的武器,看上去就像一个单人作战火箭筒,但一直没有发射。纵使小安一直蛇形驾驶试图躲避,激光瞄准点一直却一直稳稳地照射在汽车的尾部。但奇怪的是,直到他们从下一个路口转向,“火箭筒”也没有发射。

拐过几个路口,NDSD居然没有追上来,黄简有些疑虑,他有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问老钱。他看见小安此刻眼神无比专注,市区里面不比乡道,天亮后视野宽阔,路况也逐渐复杂,她需要尽可能地向外突出才能保证安全。他又转身看了看老钱,奇怪的是,老钱这时候紧紧闭着眼睛,毫无一丝声响,或者说,毫无一丝生气,整个人斜耷拉在后座上,头歪向一边,仅靠安全带挂住他的身体。黄简一看不妙,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一摸颈动脉。

老钱死了。

黄简整个人都懵了,刚才明明还跟在身后跑着,几百米自由落体他都安然无恙,怎么坐在车上突然就死了?“他怎么样?”小安大概问了有五六遍,最后一声终于传入了懵掉的黄简耳中。他颤抖的双唇挤出两个字:“死了。”

吱~~~~~

汽车一下急刹车,黄简一头磕在了前座上。小安从驾驶座走出来,打开后车门,自己检查了老钱的状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好好坐在车后座,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得,怎么就死了?老钱一直身体健康,完全没有急性病突发的可能,怎么就死了。

黄简看着安灵达,安灵达看着黄简,二人心中都提出了一种假设,但都不敢说出来。他下车走到驾驶室,关上车门,小安也不做争辩,把老钱的眼睛闭上,在后座躺平之后,坐回副驾驶。虽然没有说,但二人已经互相交换了眼神并达成了共识——老钱的死因一定与NDSD的武器有关,而要搞清楚他真正的死因,只有一个办法,解剖!

不一会儿,他们的车就停在了黄简工作的殡仪馆门口。二人没有说话,各自下车,黄简从里面快速推出一辆滑轮床,小安则来到后座解开安全带,把老钱往外拖。他们以救护车救援般的快速,将老钱放到床上,然后一前一后奔跑着跑进解剖室,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黄简对小安说:“小安,这里交给我,你带着证据快走。老钱是我故人,我要弄清楚他的死因,你没必要耗在这里,你快点把证据送出去。”小安没有理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自己的动作,但眼角似乎有眼泪划过。黄简没有再坚持,二人钻入了解剖室。幸好整个解剖室在昨天他被捕之后一直没有被人动过,已经作为犯罪现场被保存起来,为了方便警察出入,所有门禁都已经敞开。二人进门后小安快速检查了所有出入口,她需要锁门来争取时间。完成这一切后,黄简也做好了自己基本的消毒工作,但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简单地戴上了 口罩和袖套,也没有转移老钱,直接踩死了滑轮床的轮锁,就开始解剖。

解剖的工作,要非常的细心和安静。如果这个年代还有机械钟的话,整个解剖室应该只有钟的声音。小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向前睁着,却没有焦距,她在发呆。黄简则专心地开始自己的解剖工作,他需要知道,老钱的死因。解剖进行到一半,黄简突然低沉地发问:“哎,小安,你手上是不是没有芯片?” “啊?”小安一下子没反映过来,“嗯,是的,出生就没装。”“嗯,刚刚抓的时候注意到了。” “嗯” 然后两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房间里静的好像这几句对白还在空气里反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警笛声,二人抬头一听,NDSD! 他们来的比想象的还快,小安掏出手枪,从门的窗口对外看了一看,然后转身看着黄简,“你快点,来不及了!”黄简却没有受影响,他像一个老成的外科医生,完成了一台艰苦的手术一样,放下解剖刀,用布盖住老钱的头,血染的两手指尖向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说不尽的百味杂成,说不尽的世事沧桑。他慢悠悠地摘下手套,摘下袖套,摘下口罩,然后用水冲洗了自己的手,洗了一把脸,转过身看着小安。此刻外面已经在一层层地破解门禁进入,NDSD干脆已经放弃数字门禁用物理方法破门而入,正在撞他们AB门的外门。小安蜷在墙角,如临大敌,两手各握着一把手枪。“好了没”,即使是安灵达,也已经有些慌张了。但黄简却仍然不可思议的淡定。

 “我们出不出去没关系,你有办法把老钱的证据传出去吗?”小安问黄简,“只要证据出去就行,我知道这里是你的主场……”。没错,这里是黄简的主场,此刻的他无比从容,他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控制权,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他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火警逃生包,从里面取出了氧气面罩,又慢悠悠走到小安面前,把氧气面罩递给她,“走吧,等你出去再说。”然后又慢悠悠地,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地走到了解剖台边上。“躺上去,戴好面具”,小安照办了,她捏了捏小安的手腕,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笑容,他埋头在小安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他一把夺过了小安手上的数据闪存模块,小安还没来得及反抗,氧气面罩下的眼睛瞪大了双眼,刚要说话,就被噗得一声,被送了出去,像运送尸体一样,从真空口把小安送到了下一个房间。

完成这些动作后,他转身靠在了解剖台上,门外瘦高个从门上的窗洞里朝他看了看,看见黄简在里面,向他比了一个“我看见你了”的手势。然后壮汉的脸就出现在窗口,带着一丝得逞的笑容。黄简扬着手上的解剖刀,一脸戏谑地看着门外的二人,他从容地咬住自己的衣服,用左手划开了自己的右臂。学着20世纪老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面安迪的样子,对着门外的二人狡黠一笑。然后,在窗口壮汉特工惊恐的眼神中,忍着剧痛,用解剖刀重重地扎进生物电供电系统里面,但是和他想的一样,这个系统根本无法在人活着的时候,从人的体内摘除,他的眼前突然一片煞白,他笑了。强撑着身体,他把空的解剖台哧得一声送到了焚化间,然后扑倒在老钱的尸体旁,渐渐失去了意识,幻影中听见特工们冲进来的声音,脑中响起了电影中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的乐曲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黄简最后在小安的耳边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尸体解剖前,系统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左撇子?”

被推出去的小安滚下传送带,这里是下一个房间,焚化间。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她完全明白了。这个芯片从出生就装入,死去才上传,尸体进入殡仪馆之后唯一的读取机会就是芯片被切割出来之后进行核对的时候,那么如果中间没有数据交换,系统怎么在解剖之前就知道死者是不是左撇子呢!

从一开始NDSD就对黄简的行踪了若指掌,他虽然在小镇刷了芯片卡暴露了位置,但从来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会来到老钱的老宅,但NDSD来了!他们二人也从来没有暴露自己要去ALD大厦的信息,但NDSD来了!黄简在地下车库刷卡之后不到1分钟,NDSD来了!还有现在,他们到殡仪馆不过几分钟,一次都没有刷过芯片,但NDSD还是来了!他们太快了!

还有老钱的死因她也大概猜到了,那台所谓的“火箭筒”就只是一个电流发射装置,他的照射让老钱体内的生物电装置过载,通过生物能积蓄的电能被突然释放出来,反制了他的身体系统,他被瞬间休克杀死。

其实父亲和老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们以为数据在死后被滥用,悉心收集滥用的证据30年,却没想到阴谋就摆在赤裸裸的摆在眼前。讽刺的是,这个老钱和黄简耕耘的解剖台里,虽然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但终究还是藏着总署最深的秘密,一个只有他们能发现的秘密。这个生物电系统,这个出生开始植入人体内的所谓供电装置,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收发器,每个人的生命数据从一开始就被实时上传在了云端。为了实现这个阴谋,总署布下了各种幌子,他们一边假装完善数据的本地化和权限分层,假装一切数据在生命存续之间只留存在本地,但一边却可以实时了解甚至操控每一个人的数据!

隔壁房间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声音,解剖台传来噗得一声声响,她扒上去一看,却没有人过来,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黄简应该是解剖时知道了老钱真正的死因,所以把她送到焚化间来拿最明显的证据——火化中取出待回收的生物电系统,而他身上的生物电系统只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他一开始就没准备过来。

而她自己,是从最初就没有ALD芯片的,在这个数据层层透明的世界里,她就像是一个盲点,她是把证据带走,把真相传出去的唯一希望!她知道自己是最适合,也可能时候唯一的人选!

来不及抹干脸颊上的眼泪,她不能辜负他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她坐上一辆还没开走的生物电装置运输车,发动离开这里。她回头望了望越变越小的殡仪馆,眼泪却止不住地划过她的脸颊。眼里那个小小的建筑,是老钱和父亲一路开始的地方,也是老钱和黄简最终结束的地方,他们是唯一可能的证据收集者,也是唯一可能的漏洞发现者,他们从最初的战场杀出来,最后又终结在自己的战场。泪水划过了她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他们为他准备的,她驾驶着的,是一车骇人真相的证据,是一车战友拼死的遗产,是一车自由世界的希望。

她奔着朝阳的方向,踩下一脚油门。

201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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