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你这声气叹得有点长了啊。”
此刻汪乙坐在杭州东站向西湖南山路方向驶去的出租车上,他两耳戴着降噪耳机,没有听见司机师傅对自己说的话,他听着历史播客,两眼隔着车窗向外望着,车窗上的雨水不时划过,给他的视线带来随机的折射,路人在折射中产生了哈哈镜的效果不时左右上下扭动,车灯也被雨珠时而放大时而扭曲。
他出差到杭州,在去会场报到前,他决定去逛下西湖,他和司机说:“往西湖方向开。”师傅很为难,现在是七点多正是下班高峰,景区更加拥堵。汪乙看出了他的为难:“这样吧,带我去苏堤,你看是北山街方便,还是南山路方便。”师傅想了想:“南山路吧。”“嗯,那就南山路。”
下车的时候,师傅说:“前面不好停车了,你往前走那个小红绿灯右转就到苏堤,往前就是花港观鱼。”汪乙点点头,拎起了不算轻的双肩包背在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身白衬衫皮鞋双肩包的装扮,是更像保险代理员,还是更像房产经纪。
苏堤。是宋哲宗元祐四年,苏轼在第二次赴任杭州的时候留下的千古伟业,汪乙对此充满了崇敬,也充满了向往。他走上去的每一步,都感觉与苏轼拥有了一次神交。而侵占他感官的第一个要素,是气味。初夏梅雨在西湖里,裹挟着夜间的青草香,是一种独特的清新味,不算清澈,更像抹茶,而不似龙井。
沿堤前行,他把播客换成了音乐,最近他喜欢听李叔同填词的《梦》,单曲循环,这是李叔同填词,在母亲葬礼上自弹自唱的一首曲子,不悲不喜,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他故意走的很慢,因为路人也都走得不快。
也有快的,他看到有人在夜跑的时候会想:“这些人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可以在苏堤夜跑,把传奇融入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他向左边望向花港观鱼的时候会想:“这里的灯做得太规律了,反而湖岸没有了轻重强弱。”
他向右边望向湖心岛的时候会想:“这里和嘉兴南湖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看向三潭印月的时候会想:“虽然看不清楚三潭印月在哪里,但湖里的浮标与三潭印月可能别无二致。”转念又觉得不对,“三潭印月是监测水位用的,可不是给船指路的。”
他看着苏堤开过的小车,他想:“苏堤到底是原来就那么宽还是后来拓宽的。”看看堤岸两边快要倒伏的树,又感觉可能原来就是这么宽的。
忽然他看到了一棵倒伏的树,枝干已经几乎横到了湖边上,景区用了三根红白相间的铁杆才扶住他,他伸出去摸鱼的时候,一条枝干还跨过了一张条椅,形成了一个拱形,盖住了那把椅子。
“这是一把,不能不坐一下的椅子。”
汪乙心里想着,向四周望了望,就坐上去了。椅子有点湿,但不淋雨了,大树帮他挡住了。
黄梅天下雨的西湖湖岸,出乎意料的还挺凉快。抬头一望,什么都望不见,都被枝丫给挡住了,只是在右侧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雷峰塔在湖面上的倒影。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水溅声。
“有鱼?”
汪乙摘下耳机,仔细听一听。又没有了。
他站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过”得又听到了一声。他没戴耳机了,所以听清楚了确实有声音,他又重新坐下,等下一声。过了不久,又是“过”得一声。
这次他明白了,不是鱼,是湖水的微波打到了湖岸上,轻轻的拍击声。他有点后悔,要是没有戴耳机,也许早就听到了。他不禁自问,刚刚又错过了多少有趣的声音呢?
继续前行,路过了三贤堂,路过了苏堤春晓,既不是春天也不是早上。站在跨虹桥上,向北望,有一座明亮的山:“应该就是宝石山吧,那座小小的塔应该就是保俶塔了,和雷峰塔遥遥相望,何其浪漫!”
再往前走,声音就喧闹了起来,起初是隐隐约约的歌舞声,越往前走,就越多的汽车引擎声,喇叭声,人流的嘈杂声。他本来是厌烦这些声音的,八点以后夏季梅雨的苏堤应该只有青草巷、湖水声、路人脚步声。
是吗?
这条长长的堤坝就像是一个甬道,把人,不,把汪乙,从冷清的南山路一路带到繁华的北山街,前者是浴鹄湾的绿意静谧,后者是最忆是杭州的繁华热闹。演出结束谢幕的演员发出了一声由衷地尖叫,就好像甬道尽头的光亮,让汪乙迷迷蒙蒙地就向着亮光走去,然后听到的,是整个人类社会的所有声音,这些声音把汪乙从沉溺的心情了救脱出来。回头想想,正是这条苏堤,帮汪乙脱掉了耳机,脱掉了疲惫,脱掉了阴郁。
汪乙觉得自己准备好拥抱人间了,于是他给悦然拨了个视频电话,翻转镜头对着湖面:“你猜,我在哪儿。”
悦然戏谑说:“咋了,想不开了?”
汪乙摇摇头,轻声喃到:“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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