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 满分作文 癌症

这周的题目来自于近期听的几期播客,有感而发,可以写个小故事。

“下一站,新华书店,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现在是下午3点,其实年初祎还没有下班。今天是星期四,不知道为什么,星期四下午3点路上人是最少的,大概在为明日周末的夜晚积蓄力量。他不需要积蓄力量了,他已经53了,如果人生的终点是行将枯草,那他已经栽进干旱地了。车上其实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的都是低头看着手机。他不太会用手机上网,他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的A4纸,双面打印的,行间距特别大,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双面是为了节约,行间距是帮助自己改稿子。其实早年他连打字都不太会,不过为了顺应时代,他慢慢学会了五笔。但现在他还是习惯随身带一只钢笔改稿子,是那种“万年笔”,笔帽需要转一转才能打开,一直插在胸口贴心的口袋里。

车子有些晃,眼睛也可能有点老花了,不过还不至于影响他改稿子,他用钢笔在稿子上圈划、修改,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了。他是一个杂志编辑,从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了报社,后来报社也搞市场化,很多副刊都出来自己独立经营了,那时候他所在的《文摘》杂志特别吃香,他也跟着出来了,收入提高了不少,也忙了不少,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杂志,大多不太行了。现在,他在写一篇关于高考满分作文的评论文章,高考满分作文向来是社会关注的焦点,说实话在当今的杂志领域里,想要生存下去,太快餐也不好,不快餐也不好。要切住话题,又要写出厚度,不算容易,就算是从业那么多年的他也不太好驾驭。最近流行的一些新的门类他自己听都没听过,什么“非虚构写作”之类的,其实说穿了无非真实性,新鲜性,及时性……新闻就那么回事儿。

说起这篇高考作文,确实不平凡,在他多年文字工作里也是很少见到的,先不论观点、论述怎样,光是这些佶屈聱牙的词汇本身,就容易对这个18岁的孩子生出敬意来。让人想去给一个鼓励的高分。但年初祎不敢这么写,现在做时事评论,不怕读者骂娘,就怕读者骂了娘还来社交平台知会你。想到这里,他居然笑了一下。

“前方到站,人民医院……”

他的站到了。他把钢笔收好,把A4纸在大腿上摞摞齐,然后用一个鱼尾夹夹好,两个“鱼尾”还要记得收起来,然后才塞进一个旧褐色公文包里。这个包是他前妻在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他的,还是个所谓的名牌,可惜包还在,人已经改嫁了。她当年责怪他胸无大志,“温水煮青蛙!”她是这么说他的。其实也对,杂志编辑现在真不如从前那么受人尊敬了。包的拉链依然顺滑,他拉好拉链,在肘间一夹,就下车了。

他不喜欢来医院,这是个小城市,小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公交站名特别简单,“电影院”就是电影院,也没有别的电影院,医院也是这样。这个人民医院承载了很多他的回忆,他的女儿在这个医院诞生,他的老母亲也在这个医院离世,他在这里见过载着女儿的婴儿床,也在这里见过推走母亲的轮椅。但是人的年级一旦大了,记忆就模糊了,或者说,记忆还在,对记忆的感受开始麻木了,特别是那些生生死死的事情,生死,本来就是抓不住的东西。

循着通道,他来到了预检台,预检台不大,小护士还是和二十年前的小护士一样,只是桌上放置着不明所以的各种二维码,他不得要领,还是上前去问:“您好同志,我预约了张大夫的专家门诊。”“哪个郑大夫?”“是张大夫。”“对啊,那个张大夫?”护士有些不耐烦。“我看看,这个公众号我也不太会用。”是他的同事小李帮他操作的,单位体检之后有问题的,都会统一安排复查。“你就说哪个科的吧。”“哦,是内科。”“就诊卡。”他双手递给她。“去吧,二楼特需病房16号。”“谢谢啊!”以他带着的中国文人独有的木讷气质,换做二十年前怕是早就被护士骂了,现在的护士其实态度好多了。

检查其实没有花很多时间,但预约这些麻烦花了好几天,最后当他光着屁股从增强CT台子上下来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已经有点麻木了。隔着检查室的防辐射玻璃,他看见他的主治医生,肿瘤专家张文明和周围的几个年轻大夫讨论,并对着他的片子指指点点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而且这个字的唇语实在是太特别了:

“癌”

胃癌第三期,深度浸润而且有扩散,脊椎周边也有,已经无法手术摘除了。他的草,怕不是栽进干旱地,而是栽进盐碱地里了,旱地还能浇水,碱地就是要命了。

他还没有准备住院,到这个阶段,住院早晚几天都没有太大区别,癌细胞脱落产生的深静脉血栓的症状和他的关节炎其实区别不大。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他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

他回到了杂志社。杂志社是在报社大院里组的老楼,苏联时期的建筑,最鲜明的特征是有很多红色的瓷砖。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木制的地板走起来吱吱嘎嘎的响,有些地方甚至能隔着地板的洞看到楼下。他注意到楼外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显眼的公示,是杂志停刊,办公室转租的告示。内容他在前两天已经听小李打电话说过了,他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以为至少会体体面面地办一期末刊,然后吃顿散伙饭。

他回到座位,从褐色公文包里取出了已经改好的评论文章,这篇文章最后还是因为停刊的事情没有能够发表,他又翻了一下,端详了一下标题《还值得坚持的树》。直到看得满意了,才从旁边的铁框里拿出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然后把一摞纸整整齐齐地放进信封里。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大额的邮票,用舌头舔一舔,贴在右上角,然后整整齐齐地把信封封口。封好之后,他用手在信封面上摩挲了几下,觉得平整满意了,才拿出钢笔开始写字,他打开手机屏幕,上面是女儿给他发的信息,有她在美国的邮寄地址,她现在美国读研究生,读的也是新闻专业。他没有告诉她体检的事情,只说是有一些文件要寄给她,女儿本说有什么文件扫描发个邮件便是了,但他坚持要邮寄给她。所以他不得不照着手机上的英文地址抄,女儿还特地注明了格式,“和中国的习惯可不一样哦”,她这么写着。这个画面有些奇怪,53岁行将就木的他像一个5岁学写字的小孩子一样,一笔一划地抄写地址,虔诚得好像一个抄经的和尚,却抄着不知所云的梵文字母。不知花了多久他才写完,吹了几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又摸了摸钢笔字迹,确定干透了之后,他叫来了小李帮他邮寄。

EMS的快递员来收件了,小伙子熟练地拿出一个小机器扫描了几下,把地址信息录入了系统里,然后机器打印出一张单子,上面只有一个条形码和简单的地址信息。他再度熟练地撕开地址条背面的不干胶,然后毫不犹豫地“啪”得贴在了信封的正中央,斜着,挡住了年初祎手写的文字。

不知道为什么,年初祎又笑了,突然他觉得,也不怕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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